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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地方叫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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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3 19: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有个地方叫老林
                                                                         张国龙
       硬要给它一个准确的位置,可以指着中国地图,大致确定其在川北嘉陵江流域。它的确太小,山不清,水也不秀,又没能仰赖某一位达官贵人或杰出人士的英名,从古及今,真正是“名不见经传”。因何而谓之“老林”,无乡志不得以稽考。顾名思义,应该是深山丛林之意。然而,虽四面环山,山乃小丘,且植被稀疏,似患了“脱发症”的少女。只能凭了想象,推断其在很久很久之前,曾是一片莽莽苍苍的深山密林。
       虽隶属嘉陵江流域,而嘉陵江涛声隐隐,阻隔了千年岁月。仅有几条山溪,时至夏季,才激动几天,呐喊着在小丘上急急奔走。土地呈赭红色,不肥沃也不瘦瘠。水田里种植稻子,一年一熟。旱地里盛产小麦、玉米、红薯。没有蓄水库,灌溉农业在此还是一个种传说。农人们靠天吃饭,一旦有涝旱灾情,家家便闹了饥荒,但这样的年辰不多。
       农人们四季劳作不息,春天插秧,夏天收麦子、玉米,秋天割稻子,冬天相对松闲些。汉子们难得停歇一阵,烧只旱烟在冬麦地里转悠转悠,偶尔几个汉子聚在田垅间摆一场“龙门阵”。若是几个平辈的汉子凑在一处,免不了说些不三不四的“荤话”,彼此用“不要在那块责任田里花多了力气”之类的话打趣。劳累了一年的身子骨此时轻飘飘,全没了春种秋收时的那股牛劲了。
       这季节,女人崐们才慢慢显示出女人味来。农忙时,她们同男人们一样起早摸黑,肩挑背磨,不论轻重。她们大都有一副结实的身板,兴许是常年背背篓的缘故,臀部下坠的厉害,尤显丰硕(说是生儿子的好胯子)。她们那被太阳熏得黧黑的脸庞渐渐转白,身子也养得日渐丰腴,整日介三五成群在某家的院子里做针线活,手不停,嘴也没歇着院子里全是她们叽叽咕咕格格吃吃的声响。免不了道东家长说西家短,笑骂东村的那个骚娘们儿又搭上了个西村的野男人,相互咬着耳朵说谁家的公爹上了儿媳妇的床或是谁家的闺女在家养了“私娃”,有时也压低了嗓子红着脸 怪自己家那个总没个够的“耕田犁地”的好把式。
       小镇位于老林的中央,小镇上仅有一条东西约长几百米用青石板铺成的小街。街两边住着老林的上等人,乡里人称他们为“街上人”。一、四、七日逢集,山民们便穿戴一新,一大早就从四面八方的山坳里走出来,急急地涌向小街。人声鼎沸,似乎会掀掉木板房上的青灰瓦片,小街被拥挤得喘不过气来。一来是为了卖些土产品买些油盐之类的日用品,二来也是为了来见见世面,看看新鲜,会会平时见不着的亲朋好友。小街上店铺林立,“街上人”大都不种地,他们逢集就手忙脚乱地做生意,赚乡里人的钱。他们的日子比乡里人过得殷实,衣着神情,比乡里人洋气。他们是乡里人心中的梦。乡里人互相瞧不起时爱说“你跟老子这农二哥(农民)一个球样,你以为你是街上人哪”。
       小镇是老林人朝圣的“耶路撒冷”,他们大都通过小镇来了解社会,反观山外的世界。赶一次集,人山人海,你挤我,我搡你,有人喊“我的鞋掉了”,有人骂“我日你妈,你眼睛长在鸡巴上了,不看路,尽踩老子的脚”,有人汗吁吁地报怨似自言自语“这是啥子街嘛,挤死人了”。骂归骂,挤还得挤,逢集还得来。没了这小镇,没了这挤死人的小街,他们的生活就象少了些什么,日子似乎不好打发,活着似乎也没了个盼头。他们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走出老林,在他们心中,镇上就好比北京好比天安门。他们想象不出还有比镇上更好的地方。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家的女儿能嫁到镇上去,也作一回街上人。他们的思想意识很传统,一般不识字,但很守礼节。
       镇上有中学,村里有小学。小学校里大都是民办教师,既教书,又种责任田,老林人称他们为“端半边碗的教书匠”。他们文化水平不高,顶多也就高中毕业,多是本地落榜的“秀才”。偶尔也会分来一个科班出生的“师范生”,呆不了一年半载都是要飞的。老林人对那些端“铁饭碗”的老师有陈见,知道他们是留不住的“凤凰”,所以对“半边碗”们尤为敬重。他们也送孩子上学,女孩子不管多优秀,一般只读完小学就打住了,按他们的说法,“女孩子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有啥用”?送男孩子读书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种聪明得不学都会的“双脑瓜”,只要争气想读,无论如何都是要送的,“读到哪,送到哪,拆屋卖地也送”(他们一般都不知道土地是不能买卖的)——这样的“文曲星”隔几年也会冒出一两个。
       孩子考上了学,成了“国家人”,不单是父母脸上增光,连族人也扬眉吐气。临行前,族人会自发筹款大摆宴席。一方面是为了显摆显摆,也许他们这族人平素在老林没什么地位,现在该“响一响”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孩子积攒路费。来赴宴的人除亲朋外,还有左邻右舍,前村后村的,只要认识都会请的。来客都会备些礼品,这可是一笔人情,说不定日后会有回报也未可知。镇上的官们也会来赴宴,他们的礼都很重,还组织锣鼓队,敲锣打鼓送学生上路。于是,这个考上学的人,就成了老林人经久不息的话题。他的名声绝对超过国家主席。“他家的主坟葬得好,太阳一出来就照着,太阳落山也从坟头过。”老林人如是说。
       农忙时没功夫串亲戚,农闲了就四处走一走。婚丧嫁娶,生辰节日,是走亲访友的黄金时期。他们待人热忱,好客是天性。有时也假热情。吃大锅饭那些年,分得的口粮有限,最怕家里来客人。有时一位熟人路过家门口,主妇一般都会热辣辣地招呼“进屋来,坐一坐嘛,吃了饭再走”,你可别以为这是真叫。若那家的小孩不懂事,只想家里来了客人会有好吃的,因此扑上去死拉活拽留下了客人,待客人吃了饭刚一走,轻则挨骂,重则会吃几个愤怒的大嘴巴。现在这样的事情少了许多。待客的上等佳肴是一色的熏肉——用柏树枝烘熏的肉,色香味借别具一格。他们大多认为,要是顿顿有熏肉吃,给个皇帝也不当。
  前些年,青年男女自己搞对象的事好象没听说过。订“娃娃亲”的虽不多,但过了20岁不结婚,就属困难户了。有专门从事红娘这一行当的人(老林人称他们为媒婆),她们都生得伶齿俐嘴,有把一根稻草说成金条的本领。她们一生吃了不少别人家的熏肉,脚也跑大了,听了不少好话,也没少挨骂,是既招人爱,又讨人嫌的角色。她们都有些游手好闲,穿戴比一般乡下女人花哨气派,是乡下女人中少有的白胖者——她们一生就靠接受酬礼而活得心宽体胖。女孩子嫁过去,头几年不挨婆婆骂丈夫大的不多,两三年一过,养下了男孩,也就不打不骂了。大姑娘若在娘家生了“私娃”,那是丢了祖宗八代的人。别说旁人容忍不得,单是族人的唾沫星子也会把她淹死。至于私奔了的,或被人贩子拐卖了的女子,一辈子也别想回老林,敢,回来就别想用两条腿走路。
  近些年,外出打工成了老林的时尚。先是小伙子们走出去了,一回来就阔气的不行。老林人穷了一代又一代,他们想发财,他们都见钱眼开,于是几乎所有的小伙子都跑了出去。偶尔有几个三十大几的汉子,也按捺不住金钱的诱惑,跑了崐去。他们在外卖苦力,挣的是血汗钱,吃不好也睡不好,还常受人欺侮。绝大多数人挣不了很多钱,道是见了大世面。他们间或也会想一些“这世界不公平”的问题,但只是想一想,想过之后该咋办还咋办。外面再好,不是自己的家;老林虽穷,却怎么也撇不下,都会回来的。后来,女孩子们也跟着跑出去了。可以断言,第一个走出老林的女孩子,可以称得上老林的花木兰。起初,还有人说闲话,后来出去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但还是有偏见,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出去打工的女孩子都不会是黄花闺女,她们在外面和男人吃住在一起,肯定不会有好戏看。打工妹回老林不好找婆家,但一般出去的打工妹都会自己找婆家的,有的还嫁到了外省,个别长得水灵的还嫁了老板,穿金戴银,坐飞机回来,可神气了。
       老林人前些年点油灯照明,吃了晚饭就上床睡觉。偶尔看一场猴戏,或者村里放一场露天电影,那就是最好的文化娱乐了。贾平凹在《秦腔》一文中写过那种看戏的场面,这儿看戏看电影的场景也大抵如此。现在有了电,老林人也看上了电视。他们对年些又臭又长的电视连续剧特感兴趣,田间地头,常互相提醒,“今晚放第几集哟”。他们不满意的是老停电。由于地僻,接收效果不好,但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能看见个人影就行,雪花大点没关系,可千万别不给电,那视连续剧可不等人。
       而今,村里差不多的成年男女都打工去了,地里的庄稼由妇女或上了年岁的人耕种,有的还丢了荒,收成不如往昔,但日子反倒过得宽裕些。
       老林人大都挺满足,希望年月就永远这么个样。

发表于 2015-5-30 11:10:44 | 显示全部楼层
难道作者是老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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