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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里山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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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4 19:59: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八十里山路(六)
                                                                              张国龙
五  十里坡

      跳下船,四个少年急煎煎狼狈不堪地穿行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上。他们驻足在“便民旅社”前。
      肚子疼说:“我本来不想当逃兵的,可是我的脚实在是不争气,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不走了,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大早回家!”
      唐云平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说:“我这该死的鞋关键时刻就拉稀摆带了,我也没法走了,正好跟肚子疼搭伴儿!”
      其实,九阳的脚也磨破了,他也感觉到走不动了,幽暗的夜色更让他感心虚。他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他知道口袋里只剩下五块钱了。他机敏地乜斜了旅社的价目表,最便宜的铺位也得十元钱一晚。他的心头一紧,但坚持着不露声色。
      这时,朱时春耷拉着脑袋说:“九阳,就住一晚吧,我也走不动了!”
      九阳没想到朱时春也会跟着退却,他再一次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五块钱,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高高的十里坡。他咬了咬嘴唇,坚定而平静地说:“你们就住这儿吧,我还行。翻过十里坡,就到家了。都走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可不愿意功亏一篑!”
      九阳一扭身大步流星地向十里坡走去。唐云平赤着脚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拽住了他,焦急地哀求他说:“九阳,不行啊!天黑了,你一个走很危险!”
      九阳执拗地挣脱了,继续往前走。
      肚子疼气愤地骂:“九阳,你娃简直比倔驴还倔,你不要命了?你发什么神经?住一晚上又怎么了?”
九阳突然狂奔起来,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街的尽头。
      “九——阳——九——阳
       三个少年凄惶的呼喊声划过了清冷的街面,一阵山风刮过,他们都感到浑身凉飕飕的。狭窄的石级一步步迂回盘旋上了陡峭的十里坡,九阳那单薄而倔强的身影被渐渐变得粘稠的夜色吞没了。
       山坳里灯水星星点点,谁家的屋顶上飘荡着乳白色的炊烟,烧柴禾的清香隐隐可闻。这是九阳终身难忘的香味,他一边走一边贪婪地吮吸着,鼻子就酸酸的了。远远近近有看家狗此起彼伏的吠叫声,那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亲切,九阳总觉得那是他家阿黄的声音,精神也为之一振。四下里回旋着谁家大人在呼喊孩子回家、谁家小孩子拖着哭腔呼唤着还没回家的爸爸妈妈的声音。所有这些依稀的声响彻云霄都让九阳迷醉,让九阳血液沸腾。那低垂的天幕下还有好几颗闪烁的星星,九阳在城市里生活了两个月从来没见过星星。现在,他异常兴奋,像见了老朋友似的忘情地想和它们打招呼。因此,他差点忘记了赶路。
        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反正九阳就沿着这高高的石级上气不接下气地爬着。他想像着他终于走到村子里那辉煌的一刻,老伯父看见他突然回来了,一定会惊喜万分。还有他家的阿黄,一听见他的声音,肯定会风驰电掣般冲出来迎接他。他想像着伯父给他煮的新鲜的红薯稀饭是多么的馨香,那泡菜的酸味常常在他的梦中出现,现在他回想起来只好使劲儿咽口水。他想像着睡在自己的那张宽大结实的木板床上,肯定能做一个甜美的梦……
        九阳就这么幻想着摸黑在十里坡上艰难地爬行。他不小心摔了好几次,手和脚都划破了,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始终没有停下来。四周黑压压的树木在他的眼前露出了狰狞的影子,他竭力不去幻想那是鬼魅什么的,只顾低着头手脚并用地在石阶上爬行。像朝圣的圣徒一样,他满怔憧憬和希望星夜兼程,回家。他不停地下意识地摩挲着家门的那把陈年的铜钥匙,心中涌动起一波又一波无法抑制的狂喜,他的眼眶也就一次又一次地湿润了。
        虽然在接到县城高中录取通知书后,大伯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要求九阳弃学打工自己养活自己,但九阳就是不愿意放弃读书。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能继续读书,哪怕就是乞讨也在所不惜。周日不回家的时候,他就以街上擦皮鞋,挣几个零花钱。他也曾害怕被同学发现,但他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了自己的虚荣心。九阳想:这一次回家一定要请求大伯,求他再支持自己三年,将来一定会加位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九阳肯定不会让大伯失望,九阳绝对敢拍着胸脯这样说。期中考试不久前结束了,九阳名列全年级第三。要知道全校高一年级共八个班,总共四是来人。因此,九阳坚信自己三年后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他还用替人擦皮鞋挣的钱为大伯买了一双厚厚的纯棉袜子,他相信大伯一定会眉开肯笑的。
        就像长跑运动员挺过了生理极限,现在九阳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非常惬意、舒服。而且,那两条沉重、酸痛的腿现在突然也轻巧无比。嗓子的干渴也消失了,对黑夜的恐惧荡然无存。他不由得想起了海明威和他的《老人与海》,浑身的力量陡然增加了数十倍。当十里坡被九阳自信地踩在脚下的时候,站在山顶,他终于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老林镇的灯火。那是他熟识的灯火,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指出哪儿是粮站哪儿是加油站哪儿是医院哪儿是镇中学。他饥渴地搜寻着他家所在的村子,心立即就蹿上了嗓子尖儿上。他情不自禁地冲着村子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呼喊:
        “大——伯——我——回——来——了——”群山沉寂,山梁上回旋着九阳那沙哑的呼喊。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异常委屈异常恐惧,便蹲在山梁上失声痛哭。这时候,他感到肚子饿得已经贴到后背上了,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酥软无力。而且,两条腿麻木、僵硬得几乎不能自由弯曲了。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死亡的念头倏地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山梁上回旋着这位十五岁少年酣畅淋淳的号啕声。
        痛快淋漓地哭过了之后,心中不再那么憋闷了,九阳又一点点地找回了力量和勇气。抹了抹泪水和汗水纵横的脸,他又开始摸索着沉沉夜色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这的确是一段更加艰辛的路途。村子就在眼前,但九阳却感觉怎么走还是那么遥远。九阳高一脚低一脚地在崎岖的山路上摸爬滚打,他跌进过沟壑里,被山路两旁的荆棘刺破了手和脸,还不小心掉进了冬水田里,鞋和裤子已经湿透了,浑身稀泥。村子里的灯火越来越少了,九阳知道已经到了深夜。好在村子总算是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听见麻柳河低沉的吟唱。那久违的声音让九阳的心酸得像浸泡在醋缸里。
        走下那块高大的立梁石,走过了村头的那棵高大的得樟树,走过了李家大妈的院落,走过了张家大叔新盖的青砖瓦房,走过了村口的那片乱石岗坟地……八十里漫漫山路终于到了终点,九阳拖着蹒跚的步子终于来到了自家屋后。
        院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那巨大的莫名的恐惧感蓦地袭上心头,九阳感觉到自己再也无法挪动了,一屁股坐在屋后的斑竹林中大声哭喊:“大——伯——大——伯——我是九——阳——我回来了——”
        九阳没有听见大伯那熟悉的咳嗽声。
       “阿——黄——阿——黄——”
        九阳也没有听见阿黄那熟悉的吠叫声。
        现在,整个村子死一样的沉寂,头顶上那几颗星星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这时候,九阳突然发现自己再也哭不出声,眼泪突然也干涸了,虽然他还想哭还想大声喊叫。他在衣兜里摸着那枚陈年的铜钥匙,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向院子里走去……
         一阵不知名的风袭来,九阳身后的那片斑竹林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九阳鼓掌。
         院前那棵高大的核桃树上,九阳离家前所悬挂的那个招引雀鸟的竹笼还在风中摇晃着,摇晃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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