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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里路需要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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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3-3 12:23: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peed 于 2013-3-3 12:25 编辑

                                                                  一里路需要走多久?
                                                                  (散文)  张国龙
    文中的“我”是我的邻居。串门时,听她谈及有关她那失踪多年的妹妹的故事,感慨颇多,遂作此文。
                                                                                                                                   ——题记
1
      拆迁通知书从老家几经周折辗转到了我的手中,我家的老屋很快就会没了。
      母亲忐忑不安地问:这一次真的要拆?我不敢抬头看她,我知道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早已蓄满泪意。我轻轻拍了拍母亲,欲言又止。
      老屋没了,你妹妹咋回家?母亲小声嘟囔,声音已经哽咽。她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灰白的发丝映衬着日渐佝偻的背影,很无助。
      这些年来,老家的亲朋好友时不时会捎来老屋将要拆迁的消息,母亲和我都会黯然神伤好一阵儿。庆幸的是,谣传一次次化为乌有。明知道老屋迟早逃不脱被拆迁的命运,此刻捧着拆迁通知书,我仍旧惊悚得像是看见了医院下达的病危通知。
      魂不守舍地站在中国地图前,远隔千山万水的沅江历历在目,耳畔依稀回萦着她低吟浅唱的歌音。守望在江边的那座小城,一年年已不再是旧时的模样,但她仍旧是我们多年来割舍不下的牵念。十五年前我离开小城来北京上大学;六年前我流着泪跪在同样流着泪的母亲面前,终于说服了苍老而孤单的她离开小城,跟随我移居北京;像我们一样,大多数亲朋好友也先后离开了小城。再回小城,触目尽是陌生,我们竟然成了外乡客。
      而今,我们那在寂寞中聆听着沅江歌音日渐破败的老屋很快就要没了。物非,人亦非,妹妹,你真就回不了家了?
2
      妈妈,我为什么不漂亮?为什么你不生一个漂亮的我?那天,八岁的女儿悲悲切切地质问我。在大多数父母眼中,自己的女儿无疑永远是最聪明最漂亮的。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女儿真的不漂亮。
      在我成家之前的很多年,我和母亲都是在没有男性的环境中艰难地生活着。我渴望生一个小小的男子汉,以慰藉我多年来孱弱的依赖心理。十月怀胎的日子里,我甚至愚昧地烧香祈祷,乞求神祗能赐我一个壮实的男婴。我甚至祈愿:倘若实在不能恩赐我男孩,一定要给我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孩!
      十七年前妹妹失踪,父亲悲痛辞世,母亲哭瞎了左眼……我们家一下子陷入了家破人亡的惨境。亲朋好友大多说我们家所招致的飞来横祸,皆源于我有一个漂亮得让老天爷都嫉妒的妹妹。多年来,我也深信是妹妹的漂亮招致了家庭的厄运。因此,我一直为我长相平平的女儿庆幸。殊不知,我竟然一直忽视了每一个女孩都会梦想成为童话世界中的美伦美奂的公主,包括我自己。这对于不漂亮的女儿来说的确是一种残酷的打击!看着哭得心碎的女儿,我陷入了不知所之的恍惚。我得承认,不觉间我已患上了不可思议的“美丽恐惧症”!
3
      妹妹,前些年我时不时打开你那本光艳照人的相册,你十七岁的美丽一次次令我扼腕、垂泪。三年前,我把相册存入了银行,为的是不想让母亲一天天一年年都对着你婀娜的笑颜以泪洗面。我甚至企图清除尽你留下的任何可能让我们睹物思人的物什,实在是不想让我们始终生活在你失踪后留下的巨大阴影里。那种苦痛我们已经背负了十七年了,真的已不堪重负。多年来我和母亲一次次流着泪发誓不再想你,我们企图假装已经把你彻底遗忘,也竭力不再提及你,更不敢奢望有一天你能突然回家……但是,你的影子仍旧无处不在。
      老屋要拆了,母亲整日坐卧不宁,她说她要回家。母亲又夜夜梦见妹妹:妹妹还梳着离开家时的马尾巴,凄惶地奔跑在小巷里。妹妹找不到我们家的老屋了,她凄楚的哭声被工地巨大的轰鸣声吞没,满目狼藉的瓦砾、断墙冷漠地注视着她……母亲说她有预感这一次妹妹真的要回来了,她一定得回去,她要在家门前那棵也许会幸存下来的梧桐树下等待风尘仆仆归来的妹妹……
      这样的预感母亲已经有过千百次!
3
      妹妹小我两岁。打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妹妹的阴影里。和妹妹相比,我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妹妹几乎集所有女孩子的优点于一身:聪明、伶俐、乖巧、漂亮,大方懂事,善解人意,人见人爱。妹妹十二岁就考入了省艺术学校,能歌善舞的她是学校歌舞团的台柱子,小小年纪就四处登台演出。妹妹优秀得似乎让父母不偏心都不行,尤其是父亲,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直到今天,我仍旧嫉妒妹妹所得到的那份令天地动容的深深父爱。
      因为很小就只身离家去省城读书,炼就了妹妹惊人的独立生活能力。以至于在她偶尔回家小住的日子里,我总觉得我不是姐姐而是妹妹。那一年,妹妹十七岁,亭亭玉立。我们有个约定:她考北京舞蹈学院,我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一同去北京发展。栀子花开的时节,妹妹随艺校歌舞团来我们所在的小城巡演。当时妹妹在省内已小有名气,在小城更是家喻户晓。印着她袅娜舞姿和栀子花般笑颜的海报,张贴满了大街小巷。接连两天晚上,妹妹演出完后就跟着爸爸回家。第三天,爸爸出差去了省城(那时,爸爸是县城电影公司的总经理),妈妈在丝绸厂加夜班,我在县城中学住读。也就是在那个晚上,妹妹在演出完后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从电影院大礼堂到我家所住的老屋,不到一里路!
      歌舞团负责人说,妹妹跳完独舞《阿细跳月》后,卸完妆就说要回家。团里说派人送她。妹妹说:不用了,这儿我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5分钟就到家了,没事儿!
      有人说看见妹妹钻进了一辆豪华轿车……
      有人说那天晚上好像听见了巷子里隐约有女孩子呼救的声音……
      有人说看见妹妹坐上了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的摩托车……
      有人说妹妹被黑帮绑架了,可能被引渡到了国外……
      有人说妹妹被地痞流氓奸杀抛入了沅江……
      那时候,有关妹妹失踪的谣传铺天盖地,说什么的都有。
      报纸、电视台、电台,乃至小城的每一根电线杆子,都传递着妹妹失踪的消息。警方也出动了,四处调查取证,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没有妹妹的任何音信。
      回家的那一里路,妹妹已经走了十七年,至今仍旧没有走回家。而且,音信杳无。
      等待,等待,泪痕粼粼的等待;
      期盼,期盼,碎心而绝望的期盼。
     46岁英俊潇洒的父亲一夜间便进入了苍苍暮年,44岁的母亲哭得无法睁开俏丽的杏眼……老屋沉浸在密不透风的哀伤中!
      妹妹失踪半个月后,倔强的父亲不能再待在家中死等了,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毅然辞去了公职,动用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家具、电器,只身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漫漫找寻之旅……
      父亲那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来,父亲沉重而挚着的足迹走遍了三湘大地。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也留下了他痛苦、焦灼、迷茫的匆匆身影。挺拔的身板佝偻了,两鬓染霜华,光洁、俊朗的面庞千沟万壑。囊中羞涩,两手空空,父亲蓬头垢面回到小巷中,神色怆然地站在老屋门前那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下。那时候,已哭瞎了左眼的母亲居然没认出他。母亲已经从巨大的灾难中坚强地站起来,为了供养我上大学,她拖着羸弱的身躯重回工厂上班。
      那是那年深秋的一个昏黄的傍晚,父亲和母亲分别三年后重逢。他们在梧桐树下相拥而泣,满地枯黄的梧桐树叶沉默无语。
      父亲说:我不该去出差……
      母亲说:我不该去加班……
      父亲说:不该送她去上艺校……
      母亲说:不该让她12岁就离开了家,我们并不了解她……
      父亲说:我不该……我不该……不该……
      母亲说:红颜薄命,那都是她命中注定的劫!
      两个人还在哭泣,但已经没有泪水。那以后的许多空闲的日子里,两个人厮守在空荡荡的老屋里相对无言,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门前那条狭长的小巷。
      母亲说:我们再也不哭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父亲木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母亲说:她和我们没缘分,只能陪我们走一程。
      父亲只是木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母亲说:没见着她的尸体,就说明她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她那么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吃太多的亏。
      父亲木还是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母亲说:我们尽力了,也对得起她了。我们不再找她,我们还得活下去。要是老天开眼,兴许她自己会回来!
      父亲仍旧木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母亲跪在父亲面前,哀求:老谢,你别这样,你好歹说句话呀。你答应我,我们不再找她了,我们不再想她了,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父亲吃力地搀扶起母亲,终于含混不清地说:不……不……找……找……找了……
      母亲脸上露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丝苦涩的笑意,她差不多已经不会笑了。
      就在父亲答应母亲不再寻找妹妹的那天晚上,父亲吃完饭依傍在老屋门口,再一次不由自主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巷深处。突然,他双腿一弯,瘫倒在家门口……
      9岁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全身瘫痪,气若游丝。
      父亲从此就没能再站起来。三年后,父亲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他始终没有闭上眼睛,弥留之际仍巴望着门口,他还在等待妹妹回家。
      然而,父亲实在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4
      一转身就是十七年,十七年!
      妹妹,这一次,我们家的老屋真的就要拆了,我们儿时常常玩耍的那条仄逼的小巷,很快就会消失,也许老屋门前那棵参天的梧桐树也不能幸存。你没了,父亲没了,小城里许多我们曾熟悉的亲朋好友或者没了,或者各散五方。小城已经向我们下了最后一道逐客令!那牵系着我们的血脉之根,我们那魂牵梦萦的乡愁乡情,都成了随波逐流的浮萍。
      我带走了不忍离去的母亲,在北国垒筑起了属于我的巢穴。家的温情可以冲淡我对我们那早已荒芜家园的忧伤,以及对你和父亲的思念。然而,对于母亲来说,她的心仍旧踟躇在我们过去的那些不可轮回的时光中。她无法安详地皈依我亲手缔造的现在的这个家,她的心仍旧艰难地跋涉在寻找你和父亲,还有老屋、小巷和门前的梧桐的路途上。尽管她在许多年前曾果敢地说过,她不再寻找。妹妹,那掊沉默的黄土已经尘封了父亲对你泣血的思念,但流失的十七年岁月仍旧无法消磨掉母亲期盼你回家的渴望。
      我心疼母亲,但我帮不了她!
      妹妹,今生和你再见的可能几近为零,但我们还是想知道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一个谜,一个也许天也不知地也不晓永没有谜底的谜!你突然就蒸发了,父亲也蒸发掉了,老屋和小巷即将蒸发……所有我们不想失去也不能失去的都将失去,所有我们不想承受也不能承受的哀痛我们已经承担。因此,我更加敬畏生命。我悉心哺育着我八岁的女儿,心意悱恻地守望着未来那长长的一串深不可测的日子。但是,我还会满怀温热和期待,平淡而从容地生活!
      妹妹,我还在做着那个痴痴的白日梦: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如同你突然消失一样,你突然叩响了我家的门铃儿。那一天,母亲仍健在。我们相拥在一起,细细思量你回家的那一里路究竟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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