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秘密,作者:莫笑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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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记忆 我是一个怕冷的人。

  对冬天特别敏感,所以当我从街上走过,独自穿行在寒风萧索的寂寞雨中。我确定,冷的冬天,就已经这样来到了。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就好像琐碎的生活一样,无论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它每年都会这样不请自来,与我的生命同行。

  好在我早有准备,将自己用厚厚的寒衣结结实实地包裹起来,这样我就不再惧怕任何凛冽漫长的寒冷了。可在那时,在已经远去了33年的北方冬天,那个冬天却竟然是那样的艰难与难忘。我将那时的寒冷从记忆里重新悄悄拽出来,再与眼下的冬天相比,就一下子觉得现在的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了。我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特意找了一首关于冬天的酷歌,戴上耳机听周传雄那首《冬天的秘密》,然后一个人开始回想那一年的那个冬天。

  1986年的秋天,我从老家离开了营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开营山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去渠县火车站坐绿皮火车,第一次坐火车穿过大巴山脉的崇山峻岭去湖北的十堰,然后第一次去了北方的中原油田,经历了生命中唯一一个北方寒冷的冬天。

  所以,对我来说,那次远行赋予了太多人生第一次的意义,注定它也是我今生最难忘记的一段关于冬天的记忆。我和哥所有的见面,都是在离家出发前的那封信里约定好了的。我按他回信的时间去渠县火车站买到湖北十堰的火车票,然后坐到十堰下车,出站后在离火车站广场出口一两百米附近的街道旁的第三根有变压器的电线杆下相见。

  他在那里等我,我们两兄弟约好就在那里不见不散。那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更没有什么网络。除了来回半月左右的往返书信之外,就再无其他任何联系方式了。现在回想起来,33年前,十六七岁的我们,在异城它乡的那次见面是何等的不可思议。万一那次我没有坐上那班火车,或者那天我们没有在那根有变压器的电线杆下遇见又会怎么办呢?

  好在,那时我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并且,我一下车就远远地看见哥哥早在信里约好的电线杆下等候,远远朝我挥手了。原来一切都是这样的简单顺利。当天我们就从十堰坐火车北上河南新乡,到新乡之后,再坐最后一趟晚班班车去濮阳的中原油田。两大纸箱当时最流行的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爱情小说,还有我和哥嫂三人,就这样来到了遥远而陌生的中原油田。

  哥哥说,这里是一个挣钱的好地方。我说怎么挣,他说就是这些书,还有烤羊肉串。于是我们在中原油田临时租下一间房子,帘子隔开,我和那些书住外面,里面是哥和怀孕的嫂子住。嫂子即将就要生了,哥一个人在外边没办法,需要一个帮手,所以特意写信叫父母让我出去帮他照顾一下。平时哥要照顾嫂子,摆书摊和烤羊肉串的事情主要就要靠我了。

  租书的活力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中原油田人来人往人最多的地方找一个地方,在地上铺一张厚厚的塑料布纸,将那些书整整齐齐摆一个地摊,有谁想要租小说看,就按照书的标价先缴纳押金,然后在一个专门租书的本子上记录下租书人的姓名,租书时间,押金多少,小说名字,每天租金五毛,到时还书的时候按天计算,只要书不损坏,扣除租金外再退还押金。

  这生意简单,用不着哥教我就会。只是满满两箱子的武侠爱情小说,我一个单薄少年,实在无法将它们从租房的地方轻松搬到最佳的出租地点。所以每天一大早,哥哥就帮我一起把那两纸箱沉重的小说搬到那里,然后他就可以离开去干他的事情了。等到下午夕阳下山天黑之前,再来帮我把已经收拾装进纸箱的书再一起收回去。

  他妈的,偌大一个中原油田,这里人来人往竟然就只有我们一个摆地摊租小说的在这里。我那时刚刚初中毕业,很多放学来租书的油田子弟们都爱跑到我这里来租书回去看。我那时还向往读书,羡慕他们有这样读书的机会。所以当他们在地摊看小说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好奇去看他们的课本作业。时间一长,彼此熟了,我也帮他们做做作业。他们那些作业实在太简单了,一点难度都没有,常常一挥而就。我在他们眼里就成了萧峰,郭靖,张无忌之类的武侠一样。自然租书的生意,也就特别好。

  晚上的时候,中原油田下班的油田工人们都会去露天电影院看电影,所以那里总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但濮阳的冬天夜晚,干冷而枯燥无聊,这里除了一大堆油田工人看电影之外,竟然没有一个卖东西吃的地方。所以当我们的烤羊肉串忽然出现在人潮拥挤的电影院前的时候,一下子就被那些浑身油腻的油田工人们彻底粗犷地包围了。

  多少钱一串?

  五毛一串。

  啥?五毛。来十串!

  来二十串!

  给我再来一大把!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卖羊肉串,也是唯一一次卖羊肉串。

  没有任何竞争,也没有任何经验技巧。一切都是我和哥哥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烤羊肉串的铁皮烤箱,是我们去找的一块铝铁皮。做成三面合围,开口朝上的一米多长的烤箱。下面搭一个可以自由收拢支开的齐胸铁支架。中原油田找不到专门烤羊肉串的无烟枯碳卖。我们就白天出去找废弃的大木材,晚上回来自己烧成碳,然后埋在地下做成简单的无烟烤碳。

  那时羊肉一块多钱一斤,一斤羊肉我们可以穿一百多串,后来经过无数次反复实践操作之后,我们基本上每一次都把数量定格在每斤125串的样子。哥哥是要面子的人,自然这些丢脸的粗活脏活都是我一个人来作。

  这有啥作头啊!不就是烤羊肉串和租书吗?天黑下来了,北方的冬天比我们四川更冷。来不及身在异乡思故乡,这个时候电影院前面已经人山人海了,黑压压的油田工人们都围着我,等着要买我的烤羊肉串吃。他们看我一个人忙着生火,有的还帮忙扇火将里面的枯碳很快扇出红红滚烫的火苗来,我则趁机把在出租屋里事先穿好的羊肉串熟练地从干净盆子里拿出一大摞来,然后均匀地铺放在那红红的碳火上面,将羊肉串熟练地上下左右,依次来回地翻动,不一会儿,就烤出有油水来了,血红色的羊肉串也随之变成焦暗的肉色,浓浓的诱人香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四下弥漫开来,面前那些拿着钞票的工人粗糙的大手在争先晃动,都想把即将烤好的羊肉串拿在自己手中。

  我一边烤羊肉串,一边照顾着里面的炭火,还要一边先将他们手里的钱收好。然后根据他们各自的口味大小加盐,加麻辣面和胡椒粉。我一个人根本就应付不了这些显得饥渴,着急的层层催促叫唤。也没有时间去叫唤哥哥事先教会我的那几句:“来哦!新疆羊肉串!五毛钱一串,正宗的新疆羊肉串!”

  几乎每天天黑出发之前,我们三个人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串好的那两三斤羊肉串,不一会就被那些人们一抢而光了。我甚至很多时候都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一下我精工细作的快乐时,就已再无一根羊肉串可烤了。

  五毛一天一本的租书,五毛一串的羊肉串。在那个冬天,我们就这样在北方的冬天相依为命。这样过了二十来天,嫂子终于生了。住院生产,是要用很多钱的。我们那些只能暂时用于温饱的钱,自然一下子就显得窘迫紧张了。我除了每天继续租书和烤羊肉串外,每天还要洗所有婴儿的屎尿片。出租屋就是一排普通的平房,没有热水供应,也没有暖气。所有的用水是在门前那一排公用的露天自来水管,没有单独的厕所,要想解大小便,白天要穿过前面那一片一二百米的空旷地倒农贸市场里去上厕所,晚上看不见人则可以在附近的空地黑夜之中随地大小便。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洗婴儿的屎尿片布。

  因为营养差的缘故,嫂子生下孩子就没有奶水。那个可怜的女孩,一生下来就没有吃上一口母亲的奶水,每天只能靠喝奶粉、开水喂养。哥哥、嫂子,比我不过大两岁而已。那时在家里的时候,他们都比我带得娇惯。他们虽然比我大,但重的、苦的、脏的、累的活却并没有我干的多。

  带孩子的事,我们都是第一次经历,谁都没有经验。冬天已经开始冷了,濮阳下雪了。虽然雪还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大,但雪一下,整个北方就好像变得更冷了。

  除了雪天的冷,我听着刚刚出世的孩子可怜的哭声,我也第一次更强烈地感到了生活和命运的双重冷苦。也许是太冷,也许是孩子天天只能喝那样的奶粉开水,所以她每天换下的尿片特别多。我第一次看到和闻到那些屎尿片的时候,心里有一种难言的反感。哥嫂从来都比我爱干净和讲究。但当孩子哭闹的时候,将她屁股下的尿片换出来的时候,看见上面黄稠的屎团尿斑,还有刺鼻的污臭之味,他们很不习惯地紧闭嘴巴,屏住呼吸,满脸厌恶难受的表情将那条罪恶肮脏的屎尿片丢到地上的洗衣盆里去。我忙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热水盆端过去,将小孩屁股上还沾着的屎尿擦干净,再赶快给她用热水洗干净,然后哥嫂他们就给她换上一条干净的尿片。我则忙将刚刚换下的屎尿布,端到外面露天的公用自来水管下,开始洗屎尿片。

  这些换洗的屎尿片,还是我从老家用一个背篓装着带出来的。这是生了我们兄弟四姊妹,有丰富养儿育女实战经验的母亲事先在家里为哥嫂准备好的应急之物。那是用穿旧的柔软吸水的旧秋衣秋裤,剪成大小长短宽窄适宜的尿片,经开水高温消毒,再太阳曝晒之后,精心包裹让我带来的。

  但北方的冬天很冷,这些尿片洗后很难一时晾干,母亲准备的尿片虽然也有很大一堆,但没想这个月子中没有奶吃身体很弱的小孙女,每天都要屎尿拉稀,超额浪费好多尿片。所以这些尿片,只能一换下来,就要马上及时清洗干净,然后再自然晾干,不然就难以维持正常的换洗周转了,有时,甚至还不得不靠用电炉火来快速烘烤,才能满足她夜里又突然意外哭闹换下的新屎尿片布。

  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去收拾洗干净那些刚换下的屎尿片。洗尿片是大事。但洗之前,还是先说说我那时所穿的衣服吧!

  我离开四川来到濮阳的时候,里面就只有一条旧秋裤,外边是一条姐夫哥在部队当兵退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绿色军裤。上身我里面也穿了一件父亲穿旧的旧秋衣,外面套一件哥哥在十堰送我穿的带大暗方块格子图案的腈纶毛衣,最外面穿了一件也是哥哥送我的后面开叉的,带暗纹的深色厚西装。这应该是哥哥在穿的一件当时看起来很不错的西装,是毛料的,布料有些厚。哥哥个子比我大半个号,自然我穿上就显得稍微有些嫌大,所以我时时都要把外面那两颗纽扣系上,这样既更保暖,也显得不那么敞开宽大了。

  但奇怪的是,那时,我竟然就不觉得有什么冷。我怕把那件西装打湿弄脏了,都是要先把外面的西装脱下来小心放在屋里,然后才高挽起衣袖,一边唱着当时最流行的青春励志之歌,去洗小侄女的屎尿布。

  我已经习惯了屎尿了臭味。我是农民的儿子,从小就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本来就是天下最苦的人,也就无所谓现在的冷和眼前的屎尿脏臭了。虽然我才十六岁多,我还没有结过婚,生过小孩,但我已经很快总结出了洗尿片的经验。那些屎尿片千万不要马上就放在水里打湿,因为打湿之后,即使你认认真真,反反复复揉搓清洗好多道之后,依然还是有没有洗干净的屎尿残迹或多或少地留在上面。所以,在经历了最初无知的几次失败之后,我知道一定要先用一根薄的短蔑块,将上面成团的干屎尿刮干净之后,再在自来水下面对着污迹的地方使劲揉搓。等把那些污脏痕迹搓干净之后,再打上肥皂反复揉搓几遍,就可以很快清洗干净,使劲拧干放到外面去晾干了。

  北方的冬天很冷,洗着洗着,那打湿的尿片在手中搓着搓着,突然感觉好像变得干了厚了没有多少水了一样,仔细一看,原来是那洗干净的尿片已经在露天外面结冰,变成了干硬的冰布条。那个冬天,真的很冷,很不容易。

  但那个冬天,我们也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这个新生命的出现,因为她每天因饥饿和拉了屎尿的哭闹哭声,而让我们都无暇去惧怕冬天的寒冷。但我们也只能坚强地坚持着不惧怕冬天的寒冷,但我们却不能抵挡现实生活的残酷与无奈。

  孩子二十多天还没有满月的时候,我们终于弹尽粮绝孤立无援了。雪,开始越下越大。冬天,变得越来越寒冷。日子,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和煎熬。在北方的冬天,到处都是白茫茫的无垠冰雪,流浪的人们,已看不到任何生机的希望。为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除了回老家去,我们已别无生路。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哥哥把送孩子回家的重任交给了我。

  他连自己的孩子老婆都养不活,他无颜见江东父老。我理解哥哥的心情,我们是手足兄弟,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孩子一定我会带回老家去的。那个雪夜,我们离开了濮阳,仓皇地离开了我曾摆过书摊和烤羊肉串的中原油田。我们过新乡,到了平顶山。平顶山有和我小时一起长大的春生在那里等我们。

  他外公在平顶山矿务局工作,他是年前来煤矿打工的,眼看要过年了,他也要回营山老家去。所以我们约好一起带这个没满月的孩子回去。

  临别的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孩子赶到了平顶山火车站。

  火车是第二天上午才发车,没有钱去住旅馆,所以那天晚上的后半夜,我们只能暂时借住在火车站附近一户人家的小院空房里。那是刚刚修好的一间砖房,墙上的石灰灰浆还没有彻底干透,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刺鼻的石灰味道。那间小屋只安好了开关的门,连窗上的玻璃都还没有来得及装上。虽然外面的风依然吹得进来,但只是没有安玻璃的窗口那么大小的风进来,比起外面铺天盖地地下雪呜呜寒风要好到哪里去了。

  这屋里也没有灯,其实连电都还没有。小侄女被严严实实地用包毯不知裹了好几层,她来到人世这二十来天,一直都只能靠一点廉价奶粉和开水勉强养活着幼小的生命。有时连哭闹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一样,哭闹的频率和强度,也没有最开始那时那样密集任性,与叫人听起来心烦意燥了。

  我永远都记得她小时喝奶的那个牛奶瓶,那还是我专门在濮阳的街上买到的一个婴儿奶瓶。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做的像鸽子一样形状的儿童奶瓶,把奶粉按照袋装奶粉包装上的说明,稍微再多舀一两小勺奶粉进去,用开水搅拌匀净之后,等它温度刚好适合孩子喝的时候,就将柔软的乳胶奶嘴喂进小孩的嘴里去,她虽然那么小,却已经知道了这是唯一可以救活她生命的乳汁了,所以她会紧紧咬住,拼命贪婪地吮吸。开始我们不懂,以为只要它可以多喝奶粉就好,以至于一段时间计量过重,造成她上火。后来我们不得不降低每次的计量和浓度,只能适当增加每天的次数。

  但那天晚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喝奶粉了。

  一路上都在不停赶路,路上没有开水,就没有办法给她冲泡奶粉。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我和哥哥去外面街上转悠了一趟又回来了。我们想出去找点吃的回来,但平顶山的夜晚,那时早已空无一人了。哥哥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几块钱了。我记得好像是三块硬币,连两个人一碗面都买不到了。

  雪,还在下,大街上是厚厚的雪,踩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走过那样厚的雪,几乎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到我的膝盖位置,将下面整个小腿全部埋在雪窝里。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慢慢听着脚下,一脚踩下去,鞋从松软的雪面一直踩下去最后踩到硬的路面戛然而止的清脆声响。难得见到这样厚的大雪,难得从这样厚的积雪上面走过,所以我不去想饿和冷,也不去想还要熬好几个小时才会挺过去的今晚。我知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鬼地方了,明天之后,我就可以坐上火车,回到我温暖的故乡去了。

  所以,现在我得好好享受一下这雪地走过的感受。我回头望望身后我们两兄弟留下的那两串深深的脚印,我觉得这是一幅最难忘的人生脚印。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受得了,我们只是心疼那可怜的孩子。那时,我忽然莫名地想起了过去读过的那个雪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来。

  那天晚上,我们默默空手回去,最终一无所获。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即使明天就要在这里艰难分别,各奔前程。我们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奶瓶里还有孩子没有喝完的半瓶奶水,但早已和手中的玻璃奶瓶一样冰冷。夜虽然寒冷、更深,屋子里虽然也没有灯,但外面厚厚的积雪却将雪光惨白地映了进来,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将孩子的襁褓抱拥在中间,竟然能清晰地看清彼此面孔的轮廓,表情和所有细微之处。

  我们都不说话,慢慢对望凝视,或者呆呆地看着襁褓着已经熟睡的孩子只漏了漏在外面不多的鼻息和小小嘴唇。此刻,她是那样安静。

她的安静,她的熟睡,至少可以让我们也能暂时安静下来。至少此时它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饿。所以现在是最好的。

  哥哥把那只装着半瓶牛奶的奶瓶放在一只点燃的蜡烛小小火焰上,小心地温烫着。外面的风小了许多,但依然还能够被那孤独的火苗敏感地感觉得到,它艰难而脆弱地在屋里的空气中摇晃着,左右摇晃,有几次竟然被风吹熄,蜡烛火苗熄灭的灯芯处,随即飘散出一缕极细的、浓浓的,蜡烛尚未完全被燃烧过的那种呛人气息来。于是,哥哥再度捂手将打火机打燃,又将那刚刚吹熄的蜡烛点燃。我则马上将双手合围成一个环状的保护屏障,将重新点燃的蜡烛四周的风都挡住,只留上面空间位置让哥哥手中的装了半瓶牛奶的透明玻璃奶瓶子底部尽量被蜡烛小小的火苗烧烤着。

  那是一只透明的玻璃鸽子。鸽子象征着和平美好的生命,鸽子嘴巴,就是奶瓶喝奶的奶嘴,鸽子的肚子,就是那只奶瓶盛装奶粉的地方。我们都注视着那火苗,看那奶瓶在蜡烛的火苗下慢慢变得温热起来。因为已经烤了很长时间了,以至于透明玻璃奶瓶被火焰烤到的部位都已经慢慢被蜡烛的火焰烧烤留下了一层黑色的烟痕,里面奶水的温度,也应该变得烫起来了。哥哥的手,好像已经拿酸软了,或者已经是觉得有些烫了。便又换了另外一只手去继续烧烤。孩子虽然还没有醒来,但我们要尽量将它烫得更烫最好,这样等她饿醒来的时候,里面的奶水温度也许还是暖和的,她正好还可以喝。

  就在我们这样依偎在一起烘烤奶瓶的时候,这户人家的老太太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我记不得她的清晰的样子了,应该个儿不高,已经很老一个老太婆了,走路都颤巍巍的,好像还柱着一根棍子。她可怜我们,可怜这个孩子。三更半夜里悄悄给我们煮碗热面条端进来。

  我们面对那碗面,谁都不想吃,我要嫂子吃,嫂子是坐月子带小孩的女人,应该她吃。嫂子她不吃,她说不饿,要我吃。我怎么可能吃,你是女人,我和哥哥都是男人。我把面推给嫂子。我真的不饿,我也不能吃。这个时候,男人怎么可以吃女人的东西呢?何况嫂子还在坐月子。

  哥哥默默看着我们,眼前这碗热腾腾的面条默默地看着我们三个人。嫂子怎么也不吃,最后哥哥发话,让我把面吃了,明天要带孩子回去,一路辛苦,都靠我了,你就吃了吧!

  我的眼泪,从那时就哗哗直流。我觉得那时自己怎么一点都不坚强了,哥哥当初给我穿那件厚西装的时候,不是还说我很像《上海滩》许文强手下那个小山东吗?而这时,我低着头一边吃那碗叫人难以一时吞咽的五味泛杂的热面,心酸而感动地热泪横流。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忘最感动的一碗热面了。第二天终于来到了,我和我们队的春生见面了。他提前买好了从郑州-重庆,经平顶山的直快列车,17.6元的火车票。我没有买票,只要春生有票就行。下午两点多,我们终于上车了。

  春生先上车去,我们在下面把包裹孩子的襁褓从窗口送进去,叫里面好心面善的妇女乘客先帮我们接着一下。然后我再拼命从拥挤不堪的上车口挤上去。那时的火车,是老式的绿皮火车,火车站到处都是黑压压挤火车的人,无论有票的,没有票的,都在那里拼命挤车。有的甚至还从半开的车窗挤进去。

  我们终于上车了,我就这样和哥嫂告别了。在拥挤而嘈杂混乱的车厢里,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这样怀抱着一个还没有满月的小女孩坐在回家的火车上。世上的好心善良人还是很多,大家除了好奇和同情,也热心给我们提高方便,甚至连后来查票的乘务员,也没有仔细过问我的车票,而是很好奇同情地打量这个孩子怎么样。

  我和春生轮流抱这个孩子。过一些时间就给她找开水兑奶粉喂,再过一些时间就给她换屎尿片,时间久了还要去厕所用奶瓶里的温开水给她洗洗屁股。这个冬天,我已经带惯了她,知道该怎么去照顾料理她了。就这样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我们终于到了渠县火车站。我们又坐渡船过河,连夜坐客车回到了营山。

  营山,我们终于回来了。孩子,我们终于回来了,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回到老家去,见到你的婆婆爷爷了。只要回到他们身边,有你婆婆带养过四个孩子的经验,你就从此可以平安无事,万事大吉了。

  我们就这样回来了。从遥远寒冷的北方带着这个没有满月的生命回到了故乡。那么冷,那么远,那么苦的路我们都走过了,现在从县城走回两家去的这最后一两个小时的路又有什么呢?

  妈,我就这样回来了。带着你还没有满月的可怜小孙女回来了。她这辈子没有吃过一口奶,还没有满月就离开了父母不得不带回老家婆婆爷爷来带养,实在是太造孽了。但除了将她这样带回来,真的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那个寒冷的冬天,终于也将这样永远结束了。

  但是,我这辈子,都永远不会忘记。虽然那个将它养大的透明玻璃鸽子奶瓶最终是怎样在老家被打烂的我永远不知道答案。虽然将小女孩用稀饭一口一口成功养大的我的父母如今都早已去世深埋在泥土之中了。但所有关于这个小女孩生命诞生之初的那些冬天的秘密我至今依然还历历在目。但愿,她永远健康快乐!好运吉祥!也但愿世上所有善良的人们都幸福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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